2012.02.17 过客


来到所谓的同学会主场地点的那一刻,王耀从心底里萌生了转身离开的冲动。

原本就已奢华著称的酒店此时将它一切的浮华暴露在本该沉寂的深夜里。花岗岩外墙上精致而苍白的浮雕被晨光一般的明黄色灯光笼罩;入口的旋转门机械的进行着芭蕾舞者般原地回转的动作,反光的金属色材料在透明玻璃的边缘为其包裹上极尽绚丽的舞衣,却被大堂内更为耀眼的巨型水晶灯光芒所湮没于其中。大理石地板模糊地反射出穹顶上的景象,繁复的天然花纹在足下延伸出似是而非的虚幻图腾。

也许最初拿到那张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特制请帖时就该料想到现在的景象。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老旧信箱内放着的一只精致雕花紫檀木盒。拨开铜色的环扣,烫金的珠光纸请帖被放在盒内,若不是上面赫然印着王耀的名字,他已经认定这完全是一件寄错了人家的奢侈品。

非正式的着装和周遭这一切都是这么的格格不入,随着旋转门恒定的速度踱步进入这个用尽褒义词形容都不为过的空间。手中唯一与之格调相符的炫目邀请函作为看似合乎情理的入场券。

将这种地方包下来作为同学会叙旧之类的聚会地点并且最后还付诸于实践的事情除了阿尔弗雷德•F•琼斯之外没人会做了。当初学校本着多元文化的异想天开理念去组成这个由国际学生组成的班级时,那个万年自诩为宇宙HERO的美|国人看来至今仍然是继续还在这条路上不断蹦出各种散发出无尽KY气息的想法。

随手在签到的名册上写上了王耀两个字,同一页的上存在着的其他名字在脑海里面略过无法明了的记忆。作为插班生来到这个班级的时候正式离毕业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时间,最终勉强认清了大部分人透着各国文化背景的名字,却始终没能来得及在各奔东西之前将那一张张脸庞与之对应起来。加之几年的记忆空白期,仅剩的那些对于所谓的同窗的认知也已经所剩无几。所以可想而知的尴尬场景,在入场之后将王耀先前的预想原景重现:熟悉的脸道不出名字,互相没有任何意义的寒暄一番后以微笑的形式结束对话。几乎僵硬的面部肌肉似乎全然忘记它们最初的形态,像是一张无法剥落的面具被强加于脸上。

此刻西装革履的场合,相互间说着满是社会气息的问候,举手投足时展露出中规中矩的社交礼仪……王耀最终被某种原因不明的排外感请出了会场。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面王耀漫无目的地沿着地毯上循环无尽的花纹向前机械的迈步。和礼堂内正在进行时的社交会场相比,此刻这里的空气冷清地像是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若不是拘泥于提前离开有失礼节的想法,王耀一刻也不想多待。

这条长到令人生厌走廊像是通向没有尽头的迷宫,拐角的地方每条岔路都是相似的景象。等到意识到有些疲累的时候,王耀发现自己早已愚蠢地迷失了方位。

相较于继续乱走,找个多岔的拐角等待不失为一个更好的解决方式。在柔软地毯上席地而坐的感觉并不是很糟,王耀甚至有些怀疑这种堪比坐垫的材质就是为了那些和他相同的迷路者特地准备的。

视野里突然进入的影子让王耀本能的抬头去寻找它的来源。地毯的材质隐匿了渐进时脚步的声音。背光下看不清来人的脸,白金色的短发,长长的围巾随意的缠在脖子上,是和王耀一样的非正式衣着。

出了会场后褪下的微笑面具被重新戴上,王耀站起身来,但是居高临下的对话局面并没有得到什么改善。“不去餐厅那里和大家叙旧吗?”王耀先开了口,说不出名字的尴尬还是率先规避更好,“同学会的话下次会等好久吧。”发问的同时,王耀借着拉近了的距离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人,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罕有紫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冰冷敌意让他微微怔住。

“你不是也不在吗?”瞬间的失神被轻软的声音拉回现实,贴耳的白金色发被灯光染上暖黄色调。琥珀色重新对上浅紫,后者带着笑意的双瞳模糊了王耀几秒钟前幻觉般的记忆。

一种像是被困在水晶鱼池里的异样感觉不断地从心底里涌出来。室内的温度有着人工制造的舒适,仿佛死水一般被各种隐藏在暗处的通风设备无声的运送净化。

“出来透透气。”王耀选择用解释去隐藏离开的真正原因,“那儿太闷了。”

手腕突然被恰好的力道握住。

“那去天台吧。”

本来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来。总之可以离开这个迷宫的方式,目前都算是可以接受。




事实上王耀并不认识他。

甚至比在楼下会场里的那些人更为疏离。

在记忆里面搜索了很久,但是对于和拉着自己手的人有任何关联的片段,检索结果竟是完全的空白。裙房屋顶上的空中花园在夜里显不出白日里的样子,高于地面的风让空气的带着纯粹的夜晚味道,但这一切似乎对追溯往事没有任何帮助。

不明种类的灌木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幻化出更为扭曲怪异的形状。透过鞋底仍然能够感受到鹅卵石路面特有的凹凸感,王耀跟着他摸黑前行,转弯,直至到达边缘。

“这里才好哦。”围栏外照射来的光源将他眺望远方的紫色双眸晕上明亮的暖调,穿行于黑暗后重新遇到光线照射而缩小的瞳孔让他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有些惊讶。

王耀没有并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回答,身体被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抱了起来的感觉让他吓得本能挣扎了起来。远处扑面而来的强光让他本能的闭上眼睛。

“你干什么,放开!”伪装的微笑面具一瞬间被狠狠丢弃,镇定后重新睁开琥珀色的眼睛里面都是怒意,口中喊出的命令式语气像是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收起望向别处的目光,染上其他颜色的瞳在他将目光移至完全正视王耀的过程中恢复成纯粹的紫。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拒绝,他将王耀稳稳放回地上,带着一张像孩子在恶作剧得逞后的笑脸。

“我不是小孩。”王耀整了整皱了的衣服,“何况我以前抱弟妹的时候都也不会这样。”

“弟妹?”上扬的嘴角僵了僵,重复了句中片段。

王耀的拂衣的动作渐渐减缓了下来,最后以双手紧紧攥住衣角作为收尾。垂下的头使得夜的影子隐匿了那张东方人脸上的所有表情。“嗯。不过都离家了。”相比于之前愤愤的语气,转瞬间变得平静到没有起伏的声音显得如此做作。

入夜的风吹过发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深黑色的,白金色的,无言的随风零散的拂起。

“他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能强留呀。”扬起脸,先前的笑容重新回到王耀的脸上,云淡风轻的欢快语气以无忧无虑的陈述形式道了出来。

“明明小时候都很黏人的。”自言自语式的即兴回忆录被他不紧不慢念道,努力上扬的唇角相较先前伪善的面具脸谱鲜活许多,强忍的记忆洪流将情感的堤坝冲毁,“长大了……总会走的。不过小孩子长大了嘛,很正常的,小狗长大了还往外跑呢……虽然小时候很粘人……但是终是长大了嘛”

“以前才是这么大点的小孩儿,转眼就那么高了……”王耀举起手拟了一下大致的高度。“小香,湾湾,菊,还有勇洙……”

每一个名字脱口之时,手掌的高度随之清晰快速的改变着,仿佛在眼前的黑色虚空里相对应的人真实存在于这个位置。

举得过高的手臂悬在空中迟迟才想起去放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又自嘲的神情,“一个一个都能自立了,我也算是个很成功的大哥吧。”




成功,直到开始无奈于留不住任何一位曾经在生命里停驻了或长或短时间的过客。

等后知后觉这一点的时候,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眼眶周遭的白色变成浅浅的粉红。

如薄雾润湿后的双眸在侧光下异常的明亮夺目。

咸湿的液体寻觅着罅隙伺机去不可抑止地向外渗出。

佯装出来的笑容盛不住早已饱和了眼眶的泪,成线的水痕随着一颗饱满的泪珠掠过脸颊的弧度。

直至一切消逝于王耀狠狠弯起的唇角边。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仅仅是去沉默地看着这个努力保持笑容去大哭的东方人。

脆弱到几乎一触即碎的喜悦面具被盐分含量过高的液体自我侵蚀着。

夜风将他过长的白色围巾拂起,竟然无力风干那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挑战意义的泪痕。

摘下深色的手套,他伸出手去轻轻拭了拭那张清秀脸庞上肆虐而下的眼泪。

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有着温热的润湿触感。他的指尖因为泪渍的蒸发品尝到暖意不断流失的寒冷。

他此刻显得如此异样。

毫无预兆地像是触电一般缩回了先前随意抚上王耀脸颊的手。

紫色的眼睛将所有的目光聚焦在被泪水沾湿的皮肤上。

王耀想不出为何那些透明的水痕有什么能力使他看上去恍若遇见鬼魅那么惊恐。

“不在了哟。”清澈的声音从他的唇间道出,机械化的笑颜与透着寒意和惊惧的眼神此刻一齐展现在他的脸上,过于白皙的手带着未干的泪渍覆上面庞,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此刻他意味不明的表情划分成不等分的碎片。“他们也不在了呢。”

“所以我完全懂的呐。”眼睑弯成恰好的弧度,将神色尽数隐匿了起来。 “一个一个都吵着要离开……之前在一起不是很好的吗……”

“我对他们明明很好的。”他失意地仿佛跌入了无尽漩涡般的记忆里,自言自语地念着临时草拟出的回忆录中残缺而零散的文字,“收留他们,帮他们……只要他们听话就可以了……”

孩子似的笑意病态地加深着,花园外恒定的暖黄色灯光将他白金色的头发晕染上失真的色彩。比东方人立体而深邃许多的五官落下浓重的阴影。“但他们最后都了撒谎哦……说了要自己去找新的出路之类的话,背着我,自说自话地都逃走了。”

他将双手放置于直视的角度。深色的手套和过于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之前沾上的泪迹已经蒸发地消失无踪,夜晚微凉的空气毫无阻隔地包裹着手面每一寸肌质。自然舒展的指节让虚浮的寒意从指间弯曲的罅隙中流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去找他们,可是都被拒绝了……都拒绝了呢~”语调和句意完全不配的上扬,弯起的嘴角却使那副毫无所谓的表情有了一丝自嘲的意味。“他们连们都不愿意开,就连我一起长大的亲生姐姐也这样哦~”

垂眼看向轮廓分明的骨节,隐约中仍然可以感觉出敲击门板时大力撞击后残留的痛楚。那种被拒之千里的孤立感像是西伯利亚刺骨的寒风侵入血肉,隔音效果并不甚佳的门后传来零碎的议论声瞬间泯灭在一声又一声的捶打中。

……

那双象牙白肤色的手将他从无法转醒的记忆洪荒中拉回现实。温暖的碰触感显出更为真实的生命气息,几近冰凉的温度刺激指尖敏感的神经末梢。





将手放入那双明明看起来会很厚实有力的掌心里,王耀在第一时间却因为它们所透出的单薄和寒冷而感到出乎意料的惊讶。

手套的皮质很光滑,细致的裁剪和缝制让它有着良好的触感,贴合了手骨的弧线将覆盖于其中的手型完美的展现。但是那股不可抑制的凉意像是一层隐形的薄霜紧紧贴合于皮料的每个角落。

直接相触的左手却让王耀推翻了几秒钟前的想法。真正的至寒并非来自于此刻深黑了的夜色,白皙皮肤包裹下的血肉像是没有任何可以定义为温暖的来源,仿若华美的寒玉冷至最中央的晶核。

自然蜷曲的指节回应般的扣住王耀的十指,异己的柔软让他从回忆的黑洞中脱了身。





若不是这种过于尴尬的身高差,王耀可能会选择别的方式去安慰这个心情看起来糟糕透了的大个子。

“……其实……你可以尝试把手松一松,”用了适当的力道捏了捏相互环扣的指尖,已经不再泛着微红的双眼恢复最初的纯澈,“他们哪天想通了就会回来的,没事的……”

话音止了的时候,那张微笑面具从他的脸上剥落下来。失去了一贯的表情将他本不熟悉的脸变得再度陌生起来。“……不可能了哟。”细腻的声线平静的出奇,句中微微的停顿却又像是决然的否认。

“怎么会不可能!”出自内心毫不相信的反驳是王耀此刻的第一反应。然而他没有过多波动的眼神里读不出哪怕一点可以称作希望的思绪,蕴着冰雪气息的浅紫色瞳孔以静默的注视作为无声的辩驳,却不乞怜任何奢侈的谅解。

“别说这种丧气话。”王耀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掌,仿佛训斥着说错话的小孩。紫色的双瞳有些惊讶地对上王耀带着怒意的眼神。此时东方人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玩笑的意味。“有点自信啊,你们是亲人的啊”





说谎其实并没有王耀想象中这么难,张口的那一瞬间,只要骗过了自己的话,听起来就不会假。

但是当大脑发热般的自欺感迅速褪去,心中毫无底气的真实一面却也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明明都是以前最亲的人,但是所谓的这点信心却早已被无果的等待狠狠磨灭殆尽。在孤独和想念中挣扎,却最终因为无力也无意去打搅他们现有的生活这个理由而草草作罢。

如今孤寂的生活,王耀知道都是自己借手于光阴的沉淀而一手造成。只是他——在此时此地碰见的这个和王耀有着相同境遇的陌生人,却模糊了那种寂寞的痛苦。

没有预料到的是,这句粗糙的谎言竟然可以让他怔上这么久。击打过后手上的痛觉早已消失,可是他定格的动作却宛若跌入无法解开的谜团。

“明白了吗?”去揉了揉刚刚被大力拍打过一记的手心,带着暖意的目光去对上那双紫眸,“有机会的话就去和他们道歉吧,没有问题的。”

卸下伪装面具后的他像是一个失了表情的孩子,沉默着没有给予任何回答。末了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拾起了的弧度却比原先的笑容自然了许多。



这场同学会对于王耀来说的确糟透了。

虽然原本打算和那些没说过什么话的同窗故友重新认识的计划也并没有照计划实行,不过在裙房顶上的空中花园里和一个可以说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孩消磨掉两个小时这样的情况确实是始料未及。

看了看表上的时间,散场的钟声总算到了敲响的时刻。

“走吧。”王耀开口说道,“散场了。”





“不走正门?”王耀的语气带着些诧异。

走在几步开外的人回过头来,“那边有不想见的人……”

“……一样。”王耀释怀的笑了起来往不远处的紧急出口走去。没有那种明亮的聚光灯照射,再次来到户外的时候黑夜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

他浅笑着跟了出来,白色的围巾淹没在寂静的深黑夜色里,和影子融在了一起。





走在深夜的路上有人结伴同行不失为一个有利于安全的决定,尽管早已养成独自前行的习惯让王耀还是觉着有异样的感觉。

“我送你回家吧。”这是他在跟随之初给出的毫无预兆的说辞,“不过……是用走的。”后半句的补充说明伴着有些抱歉的笑意,浅紫的瞳眨了眨,纯粹的眼神期待着王耀的默许。

原本并不擅拒绝的王耀没有过多犹豫地应了他这个简单到无以复加的要求。这个有着过多心情的陌生人带着不变的微笑面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默然跟随的样子,上扬的唇角像是带着一点暖暖的意味。

过往中只单影行的孤寂被这子夜出现在身侧的另一抹暗色剪影所释然。介怀于接纳仅为一念之差,这份如影随形的默契被置于徘徊不定的岔道口,王耀最终迈出步子。

脱离了因为路灯而视野明亮的街道,深黑的巷子内只有零星的光点指引着方向。琥珀色的眼睛恍若能够透视过这团使人迷惘的黑暗而寻出归家的道路,没有丝毫放慢的脚步平稳的前行。

散落的星辰隐匿于肉眼无法察觉的诡秘角落,无云的黑色夜空渗出泼墨似的压抑。

王耀步子停了下来。他猛然意识到巷道的衍生已然到达尽头。

并不匆忙的转身,王耀准备告别的话语预演完备于舌尖唇口,只是,仅在那微不足道的前一刻他却抢先先开了口。

“会带我进去坐坐吗?”

他淹没于黑暗中残缺不清的轮廓保持了恰当的距离,若即若离的空间阻隔于彼此之间。

“下次吧。”借着微弱的光源,王耀并不大幅度的摇了摇头。“今天太晚了。下次有时间,我请你喝茶。”

鞋跟触碰地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王耀感到他后退远离的身影逐渐消逝隐没于夜色里。

“好啊,说定了哟~”上扬的尾音从无法知晓的深黑道路中隐约传回到耳边,而声源却已经找不见了踪影。

“说不定他们都在等着你呢。”王耀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喊了出来,然而除了自己微弱破碎的回音什么也没有随着迎面拂来的凉风返回。



从身后突然伸出的手掌捂住了王耀的嘴。

“大哥!别出声!”压到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曲起的手臂正准备给予这个身份不明的袭击者一记全力的肘击时却立即停了下来。

顺着手臂拉扯的力量,王耀一步步倒退着走回漆黑一片的屋内。

“怎么回事?”掩口的手撤下的那一瞬间,王耀放轻了声音问道。

紧紧的拥抱没有给王耀任何的心理准备。“笨蛋大哥,被劫持了都不会逃跑吗?!”嗔怒的女声说出了更为不知所云的理由。

“挟持的起源是我!”完全不加以掩盖的声音在这被故意制造出的安静中显得极其刺耳。禁声的手势在黑暗中却无奈地起不了任何作用。

“安静点。”通往内室的门被从内推开了一条门缝,从电视屏幕辐射出的亮光相较于此处的黑暗有些刺眼。

“大哥去看了电视就明白了。”没有表情的脸上读不出任何讯息,冷静过头的低语亦然。

音量被开的很轻,行走的脚步声几乎都能将那微弱的新闻播报声搅的模糊不清。王耀盯着屏幕上的图像,眼神由疑惑转变为极度的惊愕。

右上角live的直播标志标识着画面上的一切都是此时此刻分秒不差的真实景象。镜头直对着的方向竟然定格于仅仅在数分钟前路过的巷口。

“本台随行记者从现场传来最新报道,犯人挟持人质进入巷道后的行动目前还未得到进一步查明。据悉这条小巷的唯一出口就是现在画面上出现的这个地方,犯人极有可能随时返回,警方正高度紧张地监视着该地点的实时情况。”

“什么?!”王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看着围坐于一旁的四人,却没有得到期待中想要的否认。

“该嫌犯在连续杀害包括其亲生姐妹两人在内总共十五人后潜逃。警方展开大力追捕,仅在数小时内将凶手的唯一可能锁定在其身上。”电视画面上依次闪过死者在案发现场被拍下的照片: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年轻男子死于钝器击打,面部的表情由于过度恐惧而扭曲变形,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倒在地板上大片的血泊之中……连续切换血腥的场景让王耀几乎有种作呕的冲动,局部放大的伤口,害怕到极致的神色,染血的发丝。尸腐的味道仿佛真实地从电视中喷散出来,王耀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然而那不明由来的腥臭味道正在不可抑制的侵蚀他每一寸神经。

视讯的数字信号再次变化,令人作呕的杀人现场变成了风景画一般的图景。清澈的湛蓝天空下,白金色头发的青年在一片野生的向日花田里穿行。明亮的紫色瞳孔里是温和的神色,淡淡的微笑浮现于白净稚气的脸颊上,被风吹起的白色围巾沿着空气流逝的方向肆意扬起,染上阳光的暖意——是他,除了那双暗暗流淌出忧伤的眼睛,他还是那个画中人。

王耀想不出任何理由却将他和先前的连环谋杀案联系到一起。

“犯罪嫌疑人名为伊万•布拉金斯基,据精神疾病方面的专家称该嫌疑人犯罪的很大原因是由其经营多年的公司因为内部分裂而最终破产的事实使其受到极大刺激,从而致使嫌疑人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目前不排除会有继续杀人的可能性。警方已经沿途疏散了可能受到威胁的群众,但是其手中的人质安全目前无法保证,我们会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播报最新情况。”

视线又切回巷口和街道的交界处,从拍摄的位置可以感觉出警方和随行记者都躲藏在高处的灌木丛内,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个漆黑一片的方向。

“乘着等待的间隙,记者决定采访一下今天临时担任现场作战指挥员的总督察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

“琼斯先生,请问您对解救人质有完全的把握吗?”

“这是当然的吧。”亮金色的头发在夜景照射下显出诡异的反光,眼镜的镜片后蓝色的瞳显出毫不隐藏的不满。“今天HERO我精心准备的同学聚会都因为这个人的入侵搞砸了!”没有顾忌的声音好像完全忘记了现在仍然处于暗中等待伏击的情况,“HERO我请来的一个老同学竟然还成了罪犯手中的人质,这是身为HERO的我决对不允许的!顺带一提反对意见一概不接受!”

“请问可以透露目前作战计划的内容吗?”

“……不能的哦。”盯着架好的狙击枪,美国人笑得自信满满。



看着早已经不清的老同学的笑脸,王耀猛然想起了当年阿尔弗雷德当班长时的做事风格。




“……这不行!”王耀转身向外冲去,却被大力拉回,琥珀色瞳孔的视野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刻透出的是无可比拟的冷。




“啊,他来了。”天蓝色的眼睛向那个从巷口缓步走出的身影,他推开一边碍事的记者,将还带着油腻的手指扣上扳机,目光透过平光镜片和前端的瞄准镜聚焦于那个没有任何阻碍的目标上。

一,二……


踏出被黑暗包裹的狭小巷子,主要街道上过分充足的灯光让紫色的瞳孔本能的收缩。没有星辰点缀的夜空被这层人工制造的光幕遮挡,失去了本来的模样。


“不要!”


因为惯性而继续前行的脚步,失去了脊柱般支撑的力量。

那双仰望天空的紫色眼睛却不曾改变一分一秒的方向,纵使铺天盖地涌现的红幕蒙住了他本不够明晰的视野。




“现场传来最新的情况!总指挥长已经将嫌犯当场击毙,警方将立即进入巷中搜寻人质……”


声音越来越弱,王耀似乎已经完全听不见那个聒噪的现场播报员说的任何闲言碎语了。




他仰面倒在地上,浅紫色的双瞳始终执着地朝向那片虚空,浅浅的笑容还留在斯|拉|夫人带着些稚气的脸上。


浮尘与血的纯净相融,无法分离。

铅灰底色的画稿被即兴地描绘上流淌的花朵,在街道上渲染一地。

艳丽的大色块,凝成了朗斯•哈尔斯的肖像画。

……一晚,就没了。



“说不定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王香,王湾,本田菊和任勇洙围坐在这个多年未曾返回的老宅中,对着跪坐在屏幕前泣不成声的王耀束手无策。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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