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17 天体观测
天体观测

仿佛一场并非刻意的巧合,王耀于冬至的前夜跨越了地理意义上的北极圈。根据理论上说,极圈内今天的世界比明日要多出六分钟的阳光。想到这个,王耀又看了看车窗外的那些因为天色晦暗而显得蓝盈盈的雪堆积于毫无人迹的漫山遍野之上。
王耀还记得今天时间意义上显示的早晨,他出了机场后便直接顺道摸黑蹭上了当天去往极地的旅车。这个季节里的费尔班,日出总是从中午开始。当太阳抬起到真正触及日出时分的高度时,随即就开始落山了。七个小时的车程不短,尤其是对于一趟撤离逃离人类文明的旅程。整一段路上,随着纬度不断增加的时候,王耀从未想过他能够看见黑云杉于白雪能够被自然的山脊分割成如此强烈对比着的两块纯粹的颜色。手机的信号在不知何时归为零格,人类文明所简单架设起来的无线信号网覆盖不了这片最后的处女地。

王耀目前能想起的人生履历应该是他自己那封求职信的扩充版。花了记事起后几乎所有年岁在求学上,没有正儿八经的一个人出过远门,按部就班的升学,最后赶上在世界末日前几个月毕业,告别求学的生涯。虽然照理说工科出身的他在受过这么多年唯物主义实践意识的熏陶后,他知道他是不该信这些莫须有的东西的,何况前些日子作为准应届毕业生的他就已经有几个不错的公司向他伸出橄榄枝,王耀可以应该幸运得不该抱怨任何事情了。然而,意识到今年夏天毕业后可能就要一头扎进遥遥无期的职业生涯里,他决定在最后的寒假里去找个地方远行。既然之前没出过什么远门,那就选个最远的地方去吧。

木牌上刻着如同儿童画般的地球图案,一段弯弯的虚线将北纬66度34分圈了起来。王耀看着虚线上那颗点缀着的突兀的星,就这样静静坐落在图中的大陆边缘。他没想过是一个人来这里,不过在冬天跑来这样的不毛之地还妄想有人陪着,好像是挺强人所难。顺手将这里用相机拍了下来,走过路过,也算不枉此行。

等到真正到达所谓的人类居住点的时候,天早黑的和墨一样。王耀目光所及的人迹,便是漆黑中剩下的那三处光源。一处是不远处森林里被白雪覆盖住的小型运输机场,剩下的则是两个面对面摆放着外形完全是立方体式的“木盒子”。姑且称作是屋子吧。

营地里总人口常年保持为十三人的恒定数量。王耀是不请自来的第十四个外来人口。木屋内的墙上挂着用极光的照片做成的贴画。整整一墙壁,各种不同的颜色与弧线,王耀盯着出了神。顺带一说王耀这一行就是冲着极光来的,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装文艺的普通青年,突然间二逼的怂恿自己说怎么也要在世界末日前看看极光,就自顾自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看看表已经过了午夜了,王耀好像才想起自己算起来已经整整两天没睡了。刚刚他跑去另一个发光的木盒子里去买了一份三明治,顺道问了一下极光的事情,轮值夜班的两个炊事人员都说今天云厚,估计不太可能看见。但是尽管这样,王耀还是裹得全副武装地坐在黑暗中的雪地里,只是仰头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口袋里塞着相机,希望过低的温度不会让它掉电太快。带着加厚的手套,他时不时活动一下手指,不希望万一极光出现时来不及拍照。不过傻傻地在零下三十度左右的室外带上半个小时之后,王耀觉得他之前心中支持着他的各种文艺小清新都已经被彻底低温杀死了。

拖着被冻得快没有知觉的双腿回到室内,当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的时候,王耀觉得从地狱到天堂大约就应该是这种感觉。洗了个热水澡后,王耀看了看依旧是漆黑一片的天空之后,想了想还是睡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光。若是平常,看着这番模样,大概任何人都会想重新倒回床上继续睡。王耀重新躺会床上,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然后猛地坐了起来,抓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果然已经是下午了。什么减少六分钟中的阳光啊,少了六十多分钟都不只了啊,王耀沮丧的起床,想趁着天还亮着的时间赶紧往周围走走去。据说营地附近的树林里就很容易看见野生的驼鹿,木屋前厅里有放着让外来旅行者用的雪地鞋,虽然是第一次穿这个,不过王耀事先也有做好这些资料的功课。
不得不说穿上这种和滑雪板一样的鞋子之后,在雪地上行走方便多了。王耀沿着营地开辟好的拉雪橇路线往周围的树林里走去。这条人为的路径不算特别宽,不过王耀一人走着应该算是绰绰有余。背包里有装着氙气手电,这样即使天黑之前还没来得及返回去也完全没有问题。
王耀沿着那条橇路线走出了好久,回头看见一直隐隐约约的营地好像彻底看不见了。这段路如果是坐在雪橇上然后被雪橇犬拉着的话应该能一早就转回去了吧。驼鹿好像也还没有影子的样子,王耀有点沮丧的望望天,早些时候还能看得比较清晰的云好像开始变得稀薄起来,似乎是好兆头,也许今晚能够撞见极光也不一定吧?
突然身边传来的声音引起了王耀的注意,他试着朝有动静的方向看去,不过枝叶还算茂密的黑云杉之间又还长有些矮小的灌木丛,王耀在小路上来回左右走了一下,别说拿相机拍了,不管他怎么尝试变换角度,从枝叶的缝隙里只能看见一点点驼鹿标志性的角。王耀决定试探性的踩了踩路之外的雪,意外的发现除了会踩下去更深一点之外,对行走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王耀紧紧看着鹿角的方向,试图悄悄的靠近,但是碍于雪地鞋总是刮着小灌木枝,那只驼鹿好像已经明显发现了有个不明生物正在靠近了。该死,王耀低声说道,他用其中一根帮助平衡的雪橇杆向雪里用力扎下去,想试试雪的深度。眼看着驼鹿就在眼前了,总不能让它跑了吧。好像雪并不是很深的样子呢,他边想着变努力交换着将脚底的雪踏实,然后解下固定用的链接扣。很小心的走出了几步,雪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深,脱掉那双笨重的雪地鞋后,走起来也不会再有什么大动静了。驼鹿似乎感觉到不明生物消失了的样子,先前能够看见的那对一直四处乱转的鹿角也老实下来了。王耀回头确认了一下不远处的小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虽说现在看来雪橇路线一路折腾过来的脚印还算比较清楚,不过根据天黑的速度,他考虑了之后把背包里的手电拿出来打开,将光柱对着回去的方向用雪固定好。做好那一切后,他继续往驼鹿的方向移动过去,黑云杉的一侧没有灌木遮挡着,王耀自然的选择了比较好走的那个方向。他用雪橇杆试了试,发现那块地方的雪好像特别浅,这应该是再好不过了。然后他迈出脚走了过去。

驼鹿在听见一声大骂后拼了命的刨开雪逃走了,就剩下胸口以上还在地平线,或者说是雪平线上的王耀一个人杵在那里。陷下去的时候若没有及时放开手里先前攥着的杆子现在应该已经把手腕也一起扭了。刚才觉得雪浅是因为杆子的末端卡在了被雪整个淹没掉的小灌木上。这下算是玩完了吗?王耀这样想着。因为雪太松而且好像深不见底的样子,他现在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深水池子,但是整池子的水却又都像不存在似的,一点反作用力都不给。要说不给力这个词该用在哪里,王耀算是找着使用对象了。这会要怎么办他完全没了点子了,再乱扑腾的话,这雪坑就像是流沙一样估计能把他全身都拖进去。刚刚一句国骂把本来还算是可以陪陪自己以及造成这一切的那只驼鹿给吓走了。这是走什么霉运了。
趁着这会还有体力,也没冻僵的时候,王耀想着怎么也该扯着嗓子喊几声救命吧。于是冲着完全随机的方向,他试着最大的努力喊了几声救命,希望能有某个路过的能够发现他一下。但是这几声喊毕之后他想了想就被埋这样的事情来说,这整座山上的雪应该不能少,这样不顾后果的弄出这么大动静万一来个雪崩啥的,他应该会被直接送报失踪人口了。他妈的现在是只能等死了吗?王耀想着毕业后正眼巴巴等着他去接手的美好前程就这样被自己这趟装文艺小清新的北极之旅给葬送了,而且不止如此,买一送一,把自己命也一起搭上去了。早知道这样就该带上纸笔,免得碰到这样悲催的事儿连个写遗书的地儿都没给自己留。
天这会真的已经黑下来了,若不是那会还剩点最后的脑子,知道把电筒留在那里,现在还能有个最后的小景可以盯着看看。透过身上穿着的加厚滑雪裤好像已经能够觉着冷了,估计因为体温的缘故身体周围的雪好像有点化了,这下王耀更加不能乱动了,一动就觉得整个身体往下沉了去,但是如果在不动全身都要僵了,到时候就算被救回去了却落个半身瘫痪该说是大难不死吗?王耀看看天空,云意外的消了,因为离营地很远,那边的灯光也照不到这里,黑色的夜空里是漫天的星星,这样说来临死前还算能看见令人感动的东西。要说这样的星空王耀感觉自打上学起就再没见过了,或许更早,已经记不清了。要是能出现场七彩极光就更好了,他这样想着,随即闭上眼睛祈祷了一会,老天看着都快要死了的份上能不能给个大点的惊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之前的星空还在,但是刚刚许的愿不出意料的没有实现。王耀叹了口气,觉着既然马上就要曝尸荒野了,临死前还满足了一把他那个普通青年的文艺小清新一把,他也该说声谢谢了。他继续看着天空,虽然之前有为了考试背过些星座,不过真正面对实地检验的时候,果然理论靠不住啊。书上的插图里根本没有这么多星星,如果这次能回去他觉得十分有必要去举报一下之前那误人子弟的教科书配图。
双腿已经冻透了。长时间不动又埋在雪里,再厚的裤子也早就没用了。虽然昨夜睡得很足,但是一股困意从身体里不断的袭来。王耀分不清这是因为他一路跑到这里来送死体力消耗过大而困,还是由于为这是人快要冻死之前的身体所产生的征兆,总之他试图不断的暗示自己千万千万不能睡过去,否则这次真的要长眠不醒了。
既然说只要一直保持住呼吸就不会断气,那么一直睁着眼睛总也不能睡觉,王耀从能看见的星星里面找了一颗最亮的,全神贯注的盯着看,直到眼睛干涩又实在冻得疼到不行了再眨眨眼。现在的情况是,他觉得视线模糊的都已经自带裸眼延时曝光效果了。周围偶尔有雪被风从树枝上吹到地上的声音,但是他现在也分不出心神理会这种事情了。
王耀最后还是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尽管在那一瞬间他还在大骂自己实在太窝囊。突然一阵强光又把他活生生的照醒,他睁开眼睛又忍不住闭上,长时间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从那片白光里面什么都分辨不出来。这么快就到天堂了吗,是不是速度快了点啊,王耀这样想到。但是下一秒被人从雪里一下子拽出来的时候他真觉得前一刻的想法二逼至极,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个只是想法而已。他能感觉自己被人扛着在雪里走,尽管还是有点被晃来晃去的感觉,然而毕竟和平地上走路完全不一样,总之比他自己走的要稳多了。隐隐能够听到狗叫的声音,应该是营地里的雪橇狗吧,之前有计划过去看看,但是现在他着实累得完全不能好好去看看那些小家伙们了,能够保持体力来维持自身意识对于他来说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平放在什么东西上面,然后被裹上好几层暖暖的铺盖。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王耀不得不说这个瞬间他的确激动的挺想哭。那个人估计刚刚摘了手套,把还有着暖意的手指放在王耀的人中上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口气剩着呢,王耀在内心里面说着,不过那个人也应该觉察到了吧。接着他猛地觉得自己的嘴被掰开,一下子一股冷空气直接冲进他的口腔里,随即是某种冰凉冰凉的液体。为什么不是热水,他本能的喝下去,却还没来得及对那口“冷水”失望起来,便被喉咙口传来的一股难以名状的辛辣感呛得呼吸困难。虽然完全不知道刚才被灌下去的是什么,可是他必须要说这口真他妈的太带劲了,本来被冻得从冷到打颤再到后来毫无知觉的牙龈瞬间都像是被火烧的疼了起来。那个人似乎还没有停手的意思,那种不知名的液体还是在不断的涌进他的嘴里,而又是平躺着的关系,顺着重力的方向,舌头根本挡不住它们向下的惯性。但是不喝下去的话,刚才还被冷空气冻得一激灵的口腔都要被烧化了。难道最后要在雪地里落得个被烧死的下场,说出去都不带有人相信的。现在四肢大概因为血液没有流通,随便动一下都会痛的要命,但不然怎么说人在求生的时候什么潜在能力都会爆发出来吗?王耀觉得现在完全顾不了什么其他的了,如果再不阻止那个刚才还觉得挺让人激动的救命恩人,他估计要被谋杀了。
天知道他使出多大的力气只是为了挣脱那个人的手别过头去。身上压着的保暖物虽然很沉,对于现在情形下的王耀来说,被盖住的双手实在是挣脱不出去,但是平心而论那层东西真的特别暖和。谢天谢地那个人总算放弃了,刚刚那阵火辣辣的灼烧感喝挣扎过程也着实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开始听见雪橇狗在雪地上奔跑的声音,冷空气从他的脸色拂过的流速开始加快,王耀开始有些意识到他应该是被放在了雪橇上面,现在估计是在回营地的路上。雪橇偶尔会有些上下坡时的失重感,但是却完全没有颠簸的感觉。王耀因为四肢在回温度时造成的疼痛而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正对着那个立于雪橇最后方的驾驶者——一个营地里目前还没有遇见过的陌生人,穿着加厚的防风外衣,角度不好也看不太清正脸。到时候一定要问问名字,王耀移开目光看着夜空里流动着银河琢磨着。

再一次醒转过来的时候,王耀发现自己睡在之前住着的木屋里,如果不是身上还穿着昨天出去时候的装束,那场命悬一线的冒险真的就像是一个过于真实的噩梦。不过现在房间里的温度就像是火灾现场一样,床边上放着两个老式的可移动式的电暖气,都在以功率的最大上限工作着,再加上身上盖着的两床加厚的被子。这样看来他是被热醒的,满头的汗迫使他起床关掉了那两个暖气。四肢还是隐隐作痛,不过正常的活动已经没有问题了。有点辛苦的洗完澡之后,王耀走到那时候离开的前厅,那几双雪地鞋还是整整齐齐的放在原处,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当时那种穿上得瑟的心情了。
这时候门口进来第一天晚上在对面屋里见过在晚上轮班的金发姑娘,她是带了晚饭过来,也是顺道看看王耀醒了没有。看见王耀站在前厅里的样子,她开心的样子就像是昨晚得救的是她自己一般。
王耀接过她带来的面包,一边吃着一边听她说昨晚早些的事情。人口少果然是有独到的好处,他自己不知道其实在他还在树林里溜达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因为还是需要留下几个人守着营地以便照应着几公里外油泵站的不时之需还有完成24小时定时清理运输机场的工作,真正能够派去找他的也只有三个人。一个人留在营地里一个角落一个角落的找,还有两个人顺着上山的雪橇道去了。其中有一个还因为当时看了看天空突然出现的极光刚好错过了他。王耀听到这里忍不住悲叹了一声,这样说来昨晚他一方面差点丢了性命,居然还没看到极光。要是这里有网的话王耀真想查查昨天的黄历说了些什么,一定是不宜出门之类的吧!这次旅行计划只打算在这里逗留四天三夜而已,眼看着一半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想看的还什么都没个着落呢。之后那个姑娘没再说其他的就赶回去工作了,他也一时也没想起来问问昨天后来那个发现自己的人是谁,再追过去问的话又该给人添麻烦了。将剩下的面包吃完之后,他本来准备走回房间里的,却意外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他知道屋后是一片空旷的雪地,雪橇狗就被养在那边。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原本应该一片漆黑方向却意外燃起了艳红色的篝火。王耀把昨天那身防风保暖的装备再穿起来,从屋后的小门走进雪地里。
屋外的寒冷又开始让他回忆起昨晚的场景,他手里拿着昨天的那支手电,却没有打开。现在他才有些发现屋后这片雪地其实比他之前估计的要大上好多。那丛篝火在黑暗中显得渺小而遥远,在他的视野里突兀的燃烧着。有背光的人影在那片红色的周围移动着,王耀远远看着,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工作又或者是在做什么其他事情,虽然说他也是之前有付了钱才得以在这里暂住的,不过他造成的附加麻烦好像已经把预算远远超支了。能够白搭一次雪橇车可以算上很不错的折扣待遇了,只不过实在那种状态之下而已。
在雪地里惆怅了一会之后王耀还是决定往那边走过去,这里的雪很浅,已经被人为铲出一条小路来,但是王耀还是特别小心的拿手电照着前面,慢慢地向着火焰移动。每走一会,他定时抬头看看方向。等到他第三次确认的时候,他看见有一个光点从火焰周围离开,朝着他的方向过来。相比起王耀现在每秒连半米的速度都没有的进度,那个光点移动的可以说像是飞一样。等他再走了一段又看看那个光源的时候,它几乎已经到了眼前。那个人穿着浅色的防寒大衣,带着老电影里面那种一看就特别保暖的俄式的护耳帽,围着一条长长的羊绒围巾,光点其实是那种可以别在帽子上的特质手电。王耀一直看着那束光走到他的跟前,然后停了下来。陌生人看了看他,然后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绕过他朝木屋那边走去了。这个人他之前没有见过,浅金色的头发在手电发出的白光衬托下清亮的几乎透明,还有着几分稚气的笑颜让他觉得这个人的年纪好像也没有和他相差多少。浅紫色的眸子着实少见,如果不是天太黑他看错的话。王耀想着这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光点已经消失了,那个人应该已经进到室内去了。他没再将心思放在那上面更多,继续朝篝火那边前进。

等到王耀真正到达篝火边的时候,那里仅剩的两个人都忍不住为他欢呼起来。不远处在隐去在黑暗中里的雪橇狗也同时此起彼伏的叫了起来。此时他真正看清楚这边的模样,一个人为做出来的小火坑,里面放着燃烧着的木头,有些还能看出是实木的模样,还有一些只剩下烧尽的木炭沉在底下。火光照在脸上的时候,那种干燥的温度也跟着依附上来。远近必须控制在恰好的距离才不会让皮肤有不适的灼烧感。周围的雪上有几张看起来放了很久的椅子,椅身已经嵌进雪里,支撑着的四条腿早就被埋在了雪里找不见踪迹了。王耀选了一张没有积雪的椅子坐下,接过一人从雪里挖出来的天然冰镇啤酒。
“昨天晚上你能够活下来真是命大啊!”隔着火坐在他正对面的大叔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之后向他说道。“我们昨晚上在哪里都没有找到你。一般来说每年这个时候你要是在外面失踪超过半天以上,基本就没有救了。”
王耀正打算拉开拉环,听到这个话题之后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我昨天也以为死定了呢。”他笑了笑,“那真是人生中最坏的回忆了。”
“还好那家伙发现你了啊。”大叔接着说道,这次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昨天晚上我先去了雪橇道上走了一圈,是我太不负责任了。那时候在我经过你所在区域的时候,从山那边的方向突然出现了极光,我就分了神看了那么一眼,结果就过去了。回来之后我还信誓旦旦的说你也不在山上,实在太对不起了。”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呢?”王耀喝了一口啤酒,尝起来冰凉冰凉的。
“后来伊万说他再去看一次,昨天夜里原本是轮到他去清理雪道,一般他都是半夜的时候工作,但是昨天他在刚入夜的时候就上山去了。这下他生物钟调不回来了。”坐在一旁的另一个人也应和着笑了起来。
“伊万?”王耀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刚刚还在的。你过来之前他刚走,说是困的不行了。”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好像他把伏特加也埋在这附近的雪里?”
“你挖挖看。喝啤酒完全暖不起来。”另一个人边说着,用放在一旁的木杆翻了翻燃烧着的柴,让火烧的更旺一些。
“啊哈,真的在。”大叔有些兴高采烈地从雪里找出那个还带着冰花的瓶子,晃了晃说,“居然撞到新开的一瓶啊。还剩挺多。”语毕他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边上。另一个人用手接过喝了起来,一边继续百无聊赖的翻着木炭。
伏特加的瓶子朝王耀递过来。“你喝吗?”
王耀接过瓶子,里面的确还剩了不少酒。虽然说之前没喝过伏特加,但也知道是烈酒,既然人盛情难却,喝一口也无妨。他也模仿着另外两人的样子给自己猛灌一口。接着全给吐了出来,还好没吐向火里,不然他就估计得当场表演起吐火绝活来了。
昨天晚上那快要把他呛死烧死的冰凉液体就是这个。他没想到会是伏特加,但是这种辛辣的感觉王耀还是记得的。喝了之后身体会暖和起来的东西吗?他傻乎乎地冲着酒瓶子笑了笑,把它递还回去,摆摆手说太烈了喝不了。

王耀把空了的啤酒罐放回雪里,另外两人手里的那瓶伏特加已经快要见底了,但是看起来却一点醉意都没有。
“你们都是长年在这里吗?”对于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下工作的人,王耀还是充满着好奇心的。
“没有。只是冬天来帮工而已,或者说想离开一下以往的正常生活。”大叔回答的意外坦诚,“我是夏天来的这里。签了半年的工期。从一整天的白昼呆到现在不见天日。自然总是给人有趣的经历啊。”
“半年的话马上就要结束了吗?”
“二月的时候合同结束。”大叔把最后那点酒也喝完了,拿着空瓶倒了倒,确定里面一点酒也没剩了。
王耀目睹了他把瓶子盖好重新放回找到的地方再用雪埋起来,像是希望没人发现这一切的全过程。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岔开话题去。“那其他人也是同时过来的?”
“不是。我是十月来的。每个人过来的时间都不一样。”另一个人答道。
“那伊万呢?”
“不知道。”大叔接道,“这里常有些俄|罗|斯人海峡另外一边过来做些短时间工作。他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在这里留的时间算特别长的。我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之前有听说他之前好像是做地理学和天文学研究的,具体的也没有细问。”
王耀没再问下去。因为缺少燃烧介质的火已经趋于熄灭,这场雪地里的临时聚会算是直接进入了尾声。

酒精果然是有暖身的作用。和刚才的两位道别之后,他径自往回走向木屋去。今晚的云很少,能够看见很多星星。虽说已是深夜了,但是他在两小时之前才醒过来。这两天相机一直安静的呆在他的衣袋里,不过在极端环境下,即使没有太多使用也还是掉了不少电。但是他也不甘心把相机放在屋内待机充电,极光有时候就是几秒钟的事情,他错过了一次已经足够了。今天晚上的计划目前就是百无聊赖的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干等着吧,王耀这样想着。原本打算拍一下夜空,但是相机背面的电子屏上除了一片黑什么也显示不出来,只得把相机又关了放回去。头仰久了之后脖子会很酸,他只能时不时活动一下,看看其他方向。机场那边的信号等按照一定频率的闪烁着,除此之外能看见的一切都像是一张停滞住了的照片,被定格下来。

虽然已经是北极境内,但是谁会想象到这里的夏天也是会有江流河溪呢。不远处的桥面下现在是被雪彻底填满的模样,可是六月的时候却都融成是潺潺的流水。没有终结的日光沿着山脊绕圈行走,在凌晨时分站在桥头欣赏着白夜里极地的夏日景象,也许能在公路旁轻易的见到偶然出没的驼鹿和北极狼,又或者能够远远看见羚羊在山坡上行走。现在看来大片的雪地可能会变成湿地或者沼泽。要是学的是地理学的话,王耀想着,可能自己也会到这里来做些什么学术研究吧。
平日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在这里能够看到有人走动的话,王耀是一定会特别看一下是谁,尤其现在还是子夜里。他能够看见那个人从桥另一头的服务社走出来,不过隔着大约一百多米的距离他也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不过好像那个人也注意到这边的台阶上坐着人,于是便直线朝这边走来。值得一提的是,王耀开始意识到这里似乎除了他之外每个人在雪地里都可以走得如履平地。他一路看着那个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从那边走进中间光照不到的黑暗区域,然后过了木桥来到这边。
“是你啊。”还没完全走到王耀面前的时候那个人就先开了口,还是那副刚刚擦身而过时候的样子,手里拿着一瓶应该是从对面带过来的未开过的酒。
“真的多谢你了。”王耀回答道,“我理应请你喝一杯的。你是伊万吧,刚才在那边他们告诉我你的名字。”
伊万笑起来坐到他身边的台阶上,说道,“你没事就好了。应该是我请你喝一杯,庆祝你生还才对。”他把带来的酒打开,对着瓶口喝起来,却没喝多少就停了下来,继续说,“还是伏特加好。觉得冷的话还是要喝那个才行。我刚刚去火堆周围的雪里拿酒,谁知道已经喝完了。我记得好像还有剩下的。”
王耀尴尬的笑了笑,虽然说他也是合谋喝光了他的酒的人之一,尽管他也不能算是主犯,但是这个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你坐在这里等极光吗?”伊万突然问道。
“对的。”王耀回答,“昨天,或者说是前天出现了不是吗?”
伊万点点头,将酒瓶放到一旁。“对。那天极光出现的格外的早。一般来说最常出现的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左右。也就是现在吧。”他抬起头看看天,然后接着说,“现在的天气很好,如果碰巧出现的话一定能看见。”他用手指了指天空,王耀沿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你一般只需要看着北斗七星勺柄的方向。极光大多都会从那边开始出现。”
“你看见过很多次极光吗?”王耀仔细看了看才辨认出那从小大大不知道在书上见过多少次的勺子形状。一旦辨认出来之后北斗七星在夜空里居然有种特别显眼的感觉,可是之前却完全没有感觉到过。
“四五次吧。再上次看见是十一月的时候。”伊万想了一下开玩笑道。“比看见驼鹿的次数少多了。”
“说了你可别笑话。昨天我就是为了去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着驼鹿才被困在那儿的。”王耀叹了口气,“最后还只看见了个鹿角。”
“仅仅只是为了看驼鹿的话,你付出的代价可是真够大的。”伊万转头看着王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昨天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王耀沉默了一会,然后应道,“我那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昨天如果不是看见你手电的光,我大概也找不见你。幸运的是昨天没有下雪,如果不是那样,等我上山的时候你的手电应该也已经被雪埋住了,或许连你自己也是。我挺远就看见从雪道边上有隐约的白光,我停下来之后向着光源走,然后发现了掉在雪里的那支手电。接着就看见在没有几步远的地方被困在雪里的你。”
“真是丢人啊。被你这样一说。”王耀插嘴道。“那个是我特地放来确认返回路线的光,而不是粗心掉的。”
“这样真是聪明的方法呢!之前好像也没有人想到过。”伊万带着肯定的语气回复他。“但是后来你把我带去的伏特加都浪费完了。你一点儿也没喝。”
他干笑了两声,“那时候太冷了,可能是本能吧。”要说是因为不太好喝就全给吐了这样的理由好像不应景啊。
伊万叹了口气,拿起刚刚那瓶被嫌弃了的酒又重新喝了一口,补了一句,“不过那时候你看起来真滑稽啊。前一秒还是虚弱濒死的样子,接着突然开始反抗起来。虽然挺轻微的,不过还是能感觉到你想躲开我。”
王耀差点没被最后这句话呛死。那点“轻微”的挣扎对当时的他来讲根本就是已经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了好吗?别这样否定他人的努力啊。“哈哈,是这样吗。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极光我不能保证。但是如果你很想看驼鹿的话,明天我要去送一些生活物资到更北边的油泵站去,你可以和我我一起去。在路上应该能看见。”
“哎,可以吗?明天天亮的时候?”王耀有点惊讶的反问回去。
“嗯。大概是那个时候,十一点左右。”伊万回答说,“其实没有多少东西要带去。多一个人去也没事。你可以坐在副驾驶座上,这个营地的负责人也不管这些琐碎的事情。”
“那到时候我在对面那边等你?”
“不用。我绕过来就可以。你不习惯走雪地吧。”伊万说完站起身来,把酒递给王耀,“这种酒度数挺低的,不过也是不错的酒。算是礼物吧,庆祝你生还。”
王耀愣了一下,一时没来得及拒绝还是接过了那酒,几乎还是挺满的一瓶,然后他看了看瓶身上写着是四十三度的某个没见过牌子的威士忌。还回去是不可能了,何况伊万已经走出挺远了。王耀手里拿着瓶子琢磨着要不要把它直接埋到雪里去算了,反正他一定是不会喝的。现在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勉强过了伊万刚才说的最佳观测时段。天上的星星比早些时候少了点,原处机场的信号灯闪烁着笔直照着天空,能够看到些云的轮廓。他继续留下再等了一会,云好像没有减少的迹象,刚才伊万指给他看的北斗星因为时间推移的关系勺柄已经转了方向,其他肉眼还能看到的一些星星透过薄薄的云发出白光以示其存在的事实。他也不是什么天文学家,有着无限的耐心和热情衷于寻找和观察那些以光年计算距离的天体,但是此时此刻的王耀不禁有些欣赏起这种执着来。一个人跨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等待虚无缥缈的极光,他承认他现在做的事情在外人看来也许比那些常年累月精心于天体观测的人要傻得多。因为后者无论如何总还是科学研究,他的行为美其名曰是文艺青年一个人的小清新之旅,事实上就是过来实践投机主义。

十一点的时候伊万已经来了。王耀在前厅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本封面印着拓荒者行径时模样的照片。一直戴着的帽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如果再加上一副学究的眼镜戴着他那标准的俄|式大鼻子上的话,王耀觉得他还是能够相信这个看起来也不过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是个地理或者天文学者。第一眼看见伊万的时候除了觉得他有不错的雪橇驾驶技术之外,别的在那沉沉的一觉之后都忘得差不多了。
王耀走近的时候尽管步子很轻,但是伊万还是意识到他的存在了。他将那本书放回桌上,然后笑着道了早安。然后带着王耀往停在外面的车走去。
看起来伊万在室内应该有坐上一会,但是外面的车却一直保持着没有熄火的样子。进到车内,开的很足的暖气让王耀觉得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穿的防寒衣物着实是有些太多了。虽然伊万说了如果暖气太热就和他说,但是他在上车之后习惯性的把那件浅色的保暖衣和帽子脱下放在身后,上身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羊绒衫和那条一直都围着的围巾。俄|罗|斯人的骨架真是大啊,本以为是因为外衣内层有穿不少衣服看起来才有那种虎背熊腰的效果。不过现在看来要说太热让他把暖气调低几个档位好像对伊万来说好像残忍了些。王耀于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件外套也脱了,这样温度对他来说也还算可以承受。
这是到达营地之后王耀第一次再往北去。道路两边最开始还能看见不少黑云杉,在后来就变成无边无际的白和漫如烟沙的雪。尽管王耀有看见时不时出现的被冰封的河流,可是伊万却告诉他这里在地理学上是一片不折不扣的沙漠,不论是以雪为形态的降水和大片杉木树林都否认不了这个事实。伊万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可是王耀还是会有点怀疑他是否正在酒驾的事实,即使他驾驶的很稳当,不论是那时候的雪橇还是现在的越野车。驾驶座后放着几个箱子,却还有一筐酒。即使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上下坡,那些酒也并没有因为剧烈摇晃而发出什么太大的声音。
偶尔有从更北边驶过来的大型集装箱车,按照这边的习惯来说其他的小车都是要让着它的,从双方的安全上面来说。因为这个原因停了不少次车,这里的车上配有无线电也是为此。相对方向开去的司机可以相互给以对方指示来保证顺利通行,末了临走还会加上一句“祝一路顺风”的话。王耀一开始有细听,不过后来也没有继续在意了。
他们的车在停留后又启动的时候,伊万突然说,“刚才过去的人说他来的路上有看见驼鹿,就在没多远的地方。我之前遇见的时候很多次它们都会在山坡上,留心的话一会往前去的时候肯定能够看见的。”
王耀惊喜地应了一声,然后立即把外套口袋里睡了一路的相机拿出来打开,朝着窗外待机起来。尽管向前行驶的时候防滑的车轮和地面之间会有很大的噪音,但是王耀还是能够听见伊万在他背后笑出声来。
“怎么了?”王耀问着他,却没有转过身,目光仍是一直远望着窗外的山坡。
“好久没有看到有人会为了看见几只驼鹿而显得这样开心了。”他带着些笑意的声音里有着些无奈的味道。“第一次看见那些温顺的动物们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只是后来见的次数多了,就觉得很平常。”
“唔……很正常啦。”王耀沿着山脊搜索着驼鹿的踪迹,偶尔有些排成列状的岩石或者是灌木出现在视野里,让他凭空激动一场。
伊万没有再说话,车里安静的只剩下暖空气从风口通过时传来的声音。没有往常那种汽车电台播送的音乐或者新闻,时光像是倒回上个世纪初连汽车都少有的时代,周遭宁静的像是冰封的桃源。现在是正午时分,并不明亮的阳光隔着云层将雪山的顶部镀成金色。
突然车速慢了下来,然后向右缓缓停靠在公路旁被雪掩埋了的狭窄路肩上。王耀原本有些不解于停车的原因,随即转头过来,却看见近在咫尺的两只驼鹿从道路另一旁的雪地里挣扎出来,想过到公路的另外一边。伊万关了车灯,看着那两只驼鹿带着胆怯地从那边小心翼翼的从车前走过。王耀关了相机在自动设置下打开的闪光灯,在它们经过正前方的时候连拍了不少张。
等到那两只驼鹿重新走入他们右侧的雪里,行进了几十米开外之后,王耀关了相机,因为照片里的驼鹿已经小的只剩下两团移动的小点。伊万重新开起远光灯向前驶去,今天计划要去的油泵站就在不远处那座雪山的脚下,从那里发出的暖橙色灯光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天又开始黑起来,原本想再找找能不能再山坡上寻见其他极地动物,但是远处的颜色已经和深蓝色的天融在一起分不开了。一次能够这样近距离的看见两只驼鹿已经是目前他这趟极地之旅最开心的事情了,如果抛去大难不死那段的话。在来过这里之前王耀曾经觉得常年留守在这里的人过着的是他想象不到的生活,然而现在他变得开始无法理解起来。原本以为营地那里十三人一起经年累月的时间已经令人咋舌,可是刚刚造访过的那个油泵站里却仅仅只有五个人驻扎在那里,终日的工作就是保持油泵的正常运作和对积雪的公路进行日常清理,保证过路的车辆可以正常通行。听说之前那块地区发生过雪崩,站内的工作人员就是在那样的地方与外界失去联系地困了整整半个多月,可是之后也还是没有人离开。
“哎,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王耀突然开口说。
“嗯。”开车的人没有犹豫的答应下来,“你问。”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王耀转头看着他问道,“而且留下了这么久?”
“这很奇怪吗?”他反问起来。
“有些好奇吧。因为听其他人说基本上所有人的工期都是半年。”王耀回答他,“而且总觉得其他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我这样说没有什么冒犯的意思。”
伊万微微笑了笑,目光依然锁定在正前方的公路上。来时放着物资的空间已经空了,从后视镜里可以一眼看到身后雪山渐渐远去的模样。
“那你是为什么来呢?”这一次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王耀,看得出来他刚才的确有考虑过王耀提出的问题,然而他仍然只是反问道。
“想在正式工作之前散散心。”王耀很快说出了问题的答案,“当然如果能看见极光就更好了。”
“就这样?”
“对。就这样。”王耀答应的都很干脆。
“我也是。”他突然说出这个简短的句子,只不过精简的让王耀觉得就像是在敷衍一般,但是伊万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像是玩笑。
这散心的时间可够长的。王耀在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
“但是我没等到极光,所以还留在这里。”他接着又像是读出了王耀的想法一边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让王耀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和今天早些时候他说的不一样吧。
“可是你有看见过吧?你说你看见过四五次极光啊?”王耀问他。
“我在等红色的极光。”伊万说。
“极光有红色的?”根据王耀之前大略看过的极光照片和资料里面显示的情况来说,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极光都是绿色的,要说最特别的颜色的话,蓝色和紫色已经是特别少见了。可是他从没听说过有红色。
“有的,我很小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他说,“颜色就像晚霞一样红。或者说和你这件衣服的颜色也很像。我一直听说中|国|人喜欢红色,果然是真的。”
“颜色只是巧合而已。”王耀看了看自己放在身后衣服的颜色说,“不过喜欢红色的中|国|人的确不少。”
伊万向上弯弯嘴角没再接下话去。王耀看着渐渐把日光隐去的云层又开始加厚起来,不由地皱了皱眉。

夜里令人沮丧的下起雪来。王耀一个人坐在昨天晚上相同的位置。今天夜里篝火堆边上没有人在,屋后的那片雪地伸手不见五指,像是未知的世界一般可怖的很。
在这里的三天里王耀觉得他一辈子见过的雪像是全都被拾掇起来堆在了他的面前,而且还很可能有提前透支的情况。按照这里往年的气温来估计的话,不到五六月份这些雪说不定都还会是原封不动的留在和现在一样的地方,就算全球变暖继续加速也提供不了多大的帮助。
昨天那种漫天星辰的景象像是幻觉一样,当下的场景就像是回到他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他想今天怕是又看不见极光了。拿着相机对着天空看着,因为像素太低,愣是能把从天而降的雪粒模糊成星星的感觉,虽然知道是假象,但是他还是随便按了几下快门伪造了些“星空”的照片。
不得不说他开始否定他曾经深信不疑的那种完完全全逃离人类文明是不可能的想法。王耀之前以为他离不开网络,离不开社交圈子,离不开各种铺天盖地的事物源源不断的在他面前涌现出来的洪流。但是现在他已经从那个看似无法逃离的世界里走出来了,并且安然无恙的活了三天之久。出门可以不用带手机,谁也不会再轻而易举的找到他,取而代之的是他可以这样静静的活在他自己认可了的空间里。
一辆从大路驶进来的集装箱车发出的噪声打断了他完全放空的胡思乱想。车停在了对面的服务社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王耀只能看见车身上装置一周的雨雾灯在黑暗里发出红色的光芒,将那座一直淹没在黑暗中的木桥染成一片殷红。
今夜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了。看看时间,又是午夜时分,算是天体观测的最好时段。即使天不作美,任由着一堵云墙阻隔起王耀的视线,他也说不得什么埋怨的话来。
他只是看着从目所不及的黑夜里依旧不紧不慢的飘下雪来,有些落在别处,有些则是凉飕飕的掉在脸上,却化不成水。呼出的白气朦胧起视野来,将所有的思绪都放空掉,只此一次,什么都不打算去思考。

等到他醒转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放在那天伊万坐着看书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绒毯。王耀大概能知道昨天晚上他做了件和那场户外探险一样愚蠢的事情。他一定在台阶上躺着睡着了。
下午的时候从费尔班那边会有一趟来接他回去的飞机。此时窗外泛着蓝色的雪地暗示着早晨已经快要过去。王耀把毯子叠了叠放在椅子上,从前门走了出去。过去的三天里他还没有真正见过极圈内七八点钟的样子。几只北极的黑鸦停在蓝盈盈的空地上,南边山上的天空渐渐朝着浅蓝褪色,对面的服务社依然亮着明黄色的灯光,照在一旁的地面上。
“早安。王耀。”正在他看的出神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世来。“怎么想到在楼梯上睡?”
王耀转头看着伊万驾着雪橇从屋子的侧边驶过来,几只那天被自己称作“小东西”的哈士奇跑到屋前停了下来。它们长得比王耀当初猜的要大多了。
“屋里太暖和。”王耀回答说,“出来透透气。”要说是无意识的睡着了,就算是事实也显得太不自知了。
伊万又对他笑了起来。他真的是一个很爱笑的人。在王耀脑海里关于地理或者天文学者的第一印象或多或少都是那种崇拜石头的或者隐藏在天文馆深处的科学研究者。若不是他知道事实,否则他也无法将伊万和那些学究从任何层面上联系起来。
这就是那天自己被拖回来的时候坐的雪橇车吗?他看着眼前的东西想着。车身分成两个部分,前半像是一个长长的躺椅的形状,被椅背分离开的后半部分则是驾驶者站立的位置。伊万现在就站在后半部分上,还是穿着和那天一样的装束。
“要上来吗?”伊万笑着向他发出邀请,“我正要带它们去活动一下。”
这种时候,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坐着雪橇和那天自己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清冷凌冽,前方的几只哈士奇欢脱的奔跑着,扬起一阵阵雪尘。雪橇行进的速度很快,王耀甚至找不见那天他遇险的地方。两旁的灌木和杉木不紧不慢地向后退去,像是黑白的走马灯一般。雪地的颜色一点点变的透亮起来,南边的日光越过山峦再一次慢慢露出浅黄色的光华来,穿过极地冰封的空气直直的朝这个世界挥洒下来。这是不是天堂的模样?





在那之前因为天气原因,在这里飞机到达的时间没有硬性的指标规定,所以作为乘客,则有义务赶在飞机来之前先抵达机场。伊万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开车送他去了那个隐匿在森林里一直不曾得以见到的机场。因为昨晚上的降雪,跑道上只是一片纯白,一辆铲雪车在上面不停地来回工作着。
伊万将车停在里跑道不远的雪地里,等着外界来的飞机到来。
“对不起呐。”他突然开口说。
“什么?”王耀完全不明白他有什么可以道歉的事情。
“你没有看见极光。”他说道,“会失望吧?”
王耀笑出声来,然后摇摇头说,“怎么会呢?虽然说不知道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了,但是失望是绝对谈不上的。”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你。”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的主人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必再相见。”他重复道,“必再相见。”

一架小型的螺旋桨式飞机终于在日落之前降落在机场里。这四天三夜流逝的如同梦境一样平缓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味道。王耀在从车上下来转身上了飞机。当机舱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机身上的窗看着那个初识的俄|国青年站在雪地里向他挥手告别的样子。螺旋桨在发动机的驱动下旋转起来,他看见那个人离他越来越远,他挥手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于一片纯白之中。









夏日的北极圈内完全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木屋后的冬天里阴森可怖的雪地早已化成一片绿莹莹的泽沼。那些放置已久的木椅从冰雪里原地融化出来,一个人穿着工作用的防护服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独自喝起酒来。他把有些碍事的帽子摘去,露出在白夜的阳光下显得意外明亮的浅金色头发。

“又见面了。”

俄|国青年转过头看见那个在冬至的夜里初见的东方人沿着小路走来。

“没有想到会这样快。”伊万欣喜而又惊讶的回应着。

“我等不及又来看极光了。”王耀回答道。

“这个时候……?”伊万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个东方人惊奇到。从雪地里见到王耀的时候,本以为早已不幸罹难的他就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隔天又见到他毫无自觉的睡在冰天雪地里,要说这种惊奇,可能惊的成分占得比例更大,不过奇也就奇在这番道理之上。

“你也是夏天过来的吧?”王耀反问道,“何不你来告诉我呢?”

伊万乐起来,从一旁的酒箱里拿出一瓶新酒递到王耀手里,没有回答他。

王耀看了看这次瓶身上写着六十度的伏特加无奈的把它放到了一旁。

又有谁会再说北极圈里会是怎样的不近人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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