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阴冷空气里面醒来的时候,白色的视野缓缓具象化成医院病房景象。日光灯充满病态的颜色让王耀很不舒服。窗外仍然是黑夜的景象,王耀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停留在记忆里的同一天。抬眼注意到被放在病床边台子上的红色外衣,上面有着深浅不一的暗色污渍。
王耀夺门而出。病房的其他床位上没有那个总是对他微笑的家伙,陌生的人被陌生的脸环绕着,互相低声说着不明所以的言语。走廊里是漆黑一片的后半夜景象。逃生标志在脚踝高的位置闪着绿色的暗光。混乱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荡出不规则的回声。他沿着逃生通道的楼梯冲到了一楼的接待室。值夜班的护士看到王耀的时候惊叫起来。透过接待室玻璃隔板的反射,王耀依稀看到自己脸颊上还留有未洗净的血迹。可是王耀知道,自己并没有受伤,或者至少没有这种外伤。
“那个俄|罗|斯人被送到哪里了?”王耀敲打着玻璃大声喊道,“和我一起被送来的那个!”值夜的瞌睡完全被吓没了的护士给王耀指了急诊大楼的方向。
急诊字形状的两个大灯箱显出血一样的颜色。王耀朝着那个方向疯跑着。红色的外套上有的根本不是污渍,全都是干了的血痕。奔跑过程中冷空气里面混杂着消毒水味道,而在冲入楼体内部的时候,气味变得更为复杂令人作呕。奔跑后被迫的大口呼吸让王耀饱尝这种味道,地板上有着半干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进去。
急诊室的病房相比起住院部显得紧张许多。医生来来往往,还有被推来推去的移动病床和上面各种病人。王耀拦下一个护士问了相同的问题。相比起住院部的值夜护士来说,急诊楼的工作人员看到王耀脸上的血的表情显得镇定许多。不过当王耀提到俄|罗|斯人的时候,护士看着他,然后微微变了脸色。
因为床位紧张,而在走廊上加了不少临时床位。伊万的白金色头发似乎相较于清一色的黑发而变得显眼,可是头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和大片的血迹也一样易于发现。白色的围巾已经失去了它无暇的纯色调。“伊万!伊万!”王耀想伸手去触碰那个比平时更苍白的脸庞,但是僵在半途的手最终因为过度的颤抖缩了回来。

扯开围巾的那瞬间过于强烈的白光模糊了王耀的视线。模糊的视线并没有看到他所想得到的真相。下一秒内,伊万狠狠地抱住王耀将他与那道不明由来白光隔离。巨大的撞击力让王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是刚刚为了去拉开围巾的时候自行解开的安全带让他失去了最后的保护。后悔这种事情并没有意义,失去意识之前王耀选择去闭上了他琥珀色的眼睛。

“请问您知道他的任何家属吗?”陌生的声音带着平静的疑问句将王耀从不堪的记忆里拉回。王耀愣了一下,没有开口。“我们看到他手上有带婚戒,但是我们没有办法联系到他的妻子。”医生看着王耀继续补充说明着,“但是我们需要有人在表格上签字后,才能进行手术。所以我们希望您能给予一些帮助。”
伊万左手无名指上沾满血污的戒指已经失去了初见时的光泽,他竟然一直戴着。王耀抬起双手看着空空如也十指。自己的那枚戒指因为很多缘故早就不戴了,它甚至不在身边。伊万他一直戴着,还是在那个左手的无名指上,那天王耀亲手为他戴上的位置。
“……我是他的朋友,我可以签字吗?”王耀张口道,发出的声音冷静地让王耀自己都感到惊讶,“毕竟救人才是最重要的。”医生并没有多犹豫,只是将那张表格递了过去让王耀签完了字。其实这只不过是个形式手续,一个确保经济来源的运作手段保证。当王耀看着伊万被推离这个长长的走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掐住了左手无名指的位置。酸胀的眼眶让王耀紧绷的肌肉生疼。“伊万·布拉金斯基……!”王耀朝着他远去的方向大声喊道。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忙碌的人甚至没有时间给予王耀任何侧目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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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因为受了轻微的脑震荡只被安排在住院部调养。每天护士会在定点的时候送来每天的住院费用清单。亚瑟和那个满身玫瑰香气的法国人来看过王耀,亚瑟告诉王耀说他已经向公司帮王耀申请到了很长时间的带薪病假。说话的时候亚瑟把语气的重点放在了“带薪”这个词上面,王耀那点小贪财的毛病他还是知道的。但是正是因为了解,英|国人在告知了工作上的事情后,没有留在病房里面多久就离开了。王耀握着两张费用清单回应着亚瑟的时候,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伊万在手术后被安置在不同的楼层,那个房间朝南,一天很多时间都有阳光照射进来,尽管冬天的阳光冷到没有什么温度。王耀隔天给自己办了出院手续,缴费处的人员问了他需不需要将伊万的账单寄到他的家里。王耀回答说自己回趟家就会返回,可是在那人的死缠烂打下还是拿出了身份证留了所有的信息。

王耀拿着两件带有大片血污的外套站在街头打出租车。身上穿的是不厚的毛衣,湿冷的风吹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瑟瑟发抖。有几辆停下的车在看到他手里的血衣后慌忙开走,像是肇事后逃逸一样迅速。一气之下王耀把手中的衣服卷起塞进了毛衣里。腹部隆起的样子和与之不协调的瘦削身形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位孤立无援的孕妇。因此终于有一辆车选择没有逃跑而是接了这笔生意,把王耀载回了家。付了钱推开车门,王耀下一秒的动作让司机傻了眼。两件衣服被重新拿在手上,血迹干结成深红或者黑色,布满浅色的面料上。随后驱车逃离血案现场的桥段再次上演。
走上那条经过无数遍的小区内道路时,第一次人人都用那种恐惧而不看上前的眼光看着他。王耀的步子很小,频率也不快。车祸后的第三天并没有让他来得及做任何程度的恢复。

王耀打开房门,鬼使神差地张口喊道那句,“我回来了。”没有人出现来像往常给予回应或者拥抱,空无一人的房间像是从未有过人存在。没有一丝暖意的冷空气透着完全陌生的味道。王耀短暂的发愣,随即有些自嘲地用手轻轻拍了拍那不能自控的嘴唇。
将两件衣服一起扔到以米色大理石作为材料的水池里面,将水放满后,透明的液体里面融有肉眼可见的红色。不知道是不是折射的缘故,衣料上的血渍看上去比干的时候深了好多。王耀往透明的微红色液体里面倒上尽可能多的皂角粉。水变成滑腻的感觉,产生的泡沫并没有想象的多。接下来一整袋洗衣粉被不规则的剪破,整袋洒了进去。白色的泡沫满出了水池的边沿,漫到外面,最后落在白色的瓷砖上。红色被透明但是数量庞大的泡沫掩盖。王耀将手埋进泡沫组成的深渊,像是要撕裂那些布料一样狠狠搓洗着明明无法看见却似乎哪里都有的血污。过饱和而无法溶解的洗衣粉像是沙粒一样嵌在指缝和指甲里面,有硌人的痛感。
不知道是脑震荡的轻微后遗症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起因,当满池的泡沫尽数破碎的时候,液体变成半透明的深红色,稀释了的血腥气味仍然让王耀作呕。那种心底里面传来的后怕和晕眩感觉像是失控的野兽撕咬着王耀自欺欺人的理性,直至猎物在困兽中死亡而被噬咬殆尽。王耀无法再去支持被疲累蔓延的身体,冰凉的因为溢出的泡沫而弄得湿漉漉的瓷砖此时是最唾手可得的依靠,摔在那坚硬生冷的瓷片上,骨头与之相撞的痛觉变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脑海里面像魔咒般响起那句没有音调起伏的句子。沾上淡红色液体的双手在灯光下透着不自然的粉红,眼泪为它们再混上使之更为复杂的咸涩味道。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而产生的压痛感让王耀留着最后一丝清醒。凌乱的空间散发着窒息般的味道,洗衣粉的化学味道,稀释血水的腥味,透明泪珠的咸味。体力透支的瘦弱东方人贴着湿漉肮脏的地面爬行出逃。冬天吝啬的阳光在不远处抛下它施舍温暖的边界,光暗分离的地方那么明显清晰,在木质地板上划下刻入深邃的痕迹。柔软的舌在尝到下嘴唇因为经不起更大力量而破裂后从伤口渗出的血腥味道,距离触摸暖色光芒只剩余寸长的路程,王耀终于停止这样匍匐艰难的缓慢前行,丢下一切地放声大哭。

最后那两件不论如何也无法洗净的外衣被扔进了垃圾桶。王耀用黑色的不透明袋子把它们紧紧扎在里面去和外界永远隔绝。拿上换洗的衣服和需要的洗漱用品,整理规整后装进旅行箱里,不大的箱子还空着一些冗余位置。琥珀色的眼睛环视着这间陌生而熟悉的屋子:客厅里放着的是过期的报纸,餐桌上滚滚的脸上落了些灰尘;书房里面留着的还是那些杂乱的文件,放凉了的茶剩在桌上的杯中;卧室里平整干净的床单铺在那张双人床上,叠成馒头状的被子放在床尾。Gitty成了最后塞满箱子的东西,王耀像是要一个人去出门远行。穿上鞋推开房门,“我……”王耀捂住了自己的嘴,拿起箱子默默离开。

去医院的路比回家的时候要容易许多。但是拖着旅行箱的王耀说要去的不是车站或机场而是医院着实让的士司机又出乎意料了一次。重新走回那幢充满消毒水和药味的大楼里面,这次不是作为病人而是陪护的身份。来到伊万的病房里面,王耀想不到的是他已经醒了。比以往更苍白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变成淡色的嘴唇让伊万看上去很虚弱,然而他紫色的眼睛却在王耀来到门口的那一瞬间对上了那对琥珀色的瞳。
王耀将箱子放在门边,走到床沿坐下。伊万伸出手将他搂入怀中,动作很轻,把东方人柔软的脸轻轻枕在自己的肩上。纱布不滑也不算粗糙的质感划过脸颊,王耀没有拒绝,任由他去拥抱。“我以为你走了。”伊万轻轻软软的声音里参杂着喜悦和失望的调子,听上去像是在心里酝酿了好久。
相对于其他病人来说,伊万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被家人遗弃在病房中的孩子。这个普通的病房里面还有另外两个床位。他们的亲人和躺在床上的人说着话,带来的水果摆满了床边的桌台。王耀可以想象在这样的房间里面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无法离开的感受。阳光和室内的空气透着甜腻的亲情味道,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即使王耀现在来到他的身边,紫色瞳孔中隐含的孤独依然没有减轻。那种渗入灵魂的孤单未曾从他的身上被剥离。伊万此时给的拥抱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力,王耀就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般被护在怀里。最后他松开手,乖乖地像一个伤重的病人倒回靠在床头的枕头上。刚刚那个环抱的动作像是耗尽了他的力气,紫色的眼睛眨了眨,望着王耀的眼神里面满是倦意,看上去那么困仿佛要陷入沉睡。周围的交谈声依然很嘈杂,但是对于将要陷入沉眠的人来说,起不到任何影响。伊万缓缓合上眼睛的样子和平时无异,眼神里面带着的还是那种温柔的怜惜。
手上传来的撕裂感扭曲了步入梦境的道路。
王耀的牙狠狠嵌入那宽大的手背,不带任何稀释的鲜血味道涌进口腔,带着铁锈的腥味有着呛人的滋味。在伊万再次睁开眼睛之前,他像是一只心里受伤的小兽,咬住悲伤的源泉没有松口,纵使浓重的血腥气恶心地迫使他将早晨大哭后仅剩的眼泪尽数流出,牙齿陷入血肉的感觉似乎原始而凶残,但是在上一秒王耀以为这个曾经许诺要和他共度一生的俄|罗|斯男人真的永远的离开了他。
那个有着同样触感的大手抚上王耀黑色的头发,带着倦意的紫色的眸子温婉没有一丝怒气,“我只是睡一会。”嘴角微微上扬而出的微笑是为了博得那个满脸泪水的东方人此时此刻奢侈的信任。“晚安,小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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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静静睡着的时间里,胸口因为呼吸而细微的起伏由于盖着厚厚的被子变得不易察觉。如果不是仪器上仍然显示着不断的心电图折线,王耀几乎相信他已经死了。
伊万的左手已经在消毒处理后包上了厚厚的纱布。刚刚在包扎的时候护士没有给王耀一点好脸色看,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处在崩溃边缘的精神病患者,随时可能会去胡乱伤人。结婚戒指从鲜血淋漓的手指上取下,白金色的金属表面被染成不相称的红色,然后被随意的放在了沾血的消毒棉花团边。尖头的金属镊子夹起沾有酒精和杀菌药水的白棉花擦洗王耀刚刚在手背上留下的齿痕。白色触碰到那新造的血印,瞬间被沾染上了红色。熟练机械的动作不断地将棉花转动,保持用尽可能多的白色部分来做消毒处理,直至通体变成血色再换成新的。过程消耗的时间不长,那个他所一手造成的可怖伤口,王耀自己却没有办法去长时间的聚焦。相对的,王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安睡的脸,但是伊万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会因为疼痛而醒转过来。
那些医护人员离开的时候把那枚染血的戒指放在了床头,全员尽数离开,明天例行送来的账单上面大概又会多出几笔费用。反常的安静下来的空间里面开始有着窃窃私语的嘈杂,刚刚的血腥场面对病房里面的其他人有着不小的视觉冲击力。那个拉着旅行箱走进来的年轻人不由分说的狠狠咬上了那个新来的病人。这是旁观者对刚刚那场意外的理解。王耀感到那些投来的眼神一定都把自己当作疯子看待,然而他并无闲心去顾及旁人。

之后的几周里面,王耀受到的那种疏离感的压力让他近乎崩溃。作为陪护的第一天那个所谓的咬手事件像是一个可怕又满足好奇心的流言不胫而走。那种熟悉而疏远的眼神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带着点恶意从王耀的身侧扫过。而相对于那无时无刻不出现的视线,伊万真正醒来的时间却很少,平时像是嗜睡的婴儿一样乖乖躺在病床上。在一起生活的几年里,王耀好像从没发现和那双罕有的紫色眸子对视是那么幸福的事情。以前伊万给的笑容太慷慨,而自己就是个吝啬鬼。王耀尝试着用嘴角去保持和伊万一样的弧度,至少是在他醒来的时候,要展示微笑。

也许保持好心情这种精神治疗法只是普通人的一厢情愿。伊万的身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的好转。某天早晨王耀去灌热水泡茶的时候一群穿着白衣的医护人员沿着长长的走廊向王耀行走相反的方向跑去。杂乱的脚步声在这个过早的清晨吵醒了整层楼的睡梦。这样的场景王耀不是第一次遇见,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楼层里面随时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讽刺的是,这层楼却有着最好的采光条件,从过多的玻璃窗穿透进来的阳光让这里格外明亮,模糊觉得的像是能通往天堂一样。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从干瘪的样子回复成最初水润的形状。合上保温杯的盖子往回走,王耀并没有太多的心情去观察每一片茶叶泡开的全过程。走回到病房门口的长廊时,前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多人。那个熟悉的房门被人群远远隔离在外,王耀看见每个医生护士脸上带有倦容和无奈的从房内走出。随着这个队伍被推出的病床被挡住人墙之后,床脚滑轮摩擦在地上的声音证明这张病床的确存在。
作鸟兽散的人群让王耀在人缝里面看到那随着急救队远去的病床,两个护士推着床尾,白布覆盖了全身。过分的安静让王耀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没有哭声,没有慌乱的脚步声,除了滑轮刮过地板的噪音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像……
保温杯脱手后重重砸在了地上,惯性地滚到一旁。王耀想要去追赶的脚步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力过,恐惧幻化成无数只具象化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双腿。这个病房里唯一无人陪伴的,只有那个人吧——以这种没有泪水和亲人包围的方式去静静死亡……
是不是眼泪要不够用了。王耀自问道,湿润不起来的眼眶有着灼热的疼痛感。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扶着墙的手感到那种从水泥里渗透出来的刺骨冰凉,皮肉像是粘在上面无法剥离。这一秒他变得寸步难行。
“小耀。”那个带着些天然撒娇意味的声音从感官的某个地方传来,像是幻觉一样美丽而带着阳光的气息,王耀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我以为你走了……”还是那个熟悉的怀抱把他拥在怀里,左手上还没有拆的纱布标识般地证明了他的身份。
“伊万·布拉金斯基!”埋着头的东方人再次大喊出他全名,纤细的指节紧紧揪住医院里统一的病人着装的粗糙面料,上面那鲜活生命的热度让王耀的本已死去泪腺最终复苏。“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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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家属在不久后赶到这里。长时间自欺欺人的欢乐和故作镇定的淡然在瞬间轰然崩塌。如果不是伊万那个适时出现又带着奇迹色彩的拥抱,王耀可能会和那些人一样,或者更甚。一个熟悉,但是从未交谈过的女人因为巨大的悲伤跪倒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大哭起来,抽噎的频率远远快过呼吸,看上去就像要被自己的泪水呛到窒息。和她一行的亲人中有几个人伸手去拉起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剩下的纷纷打着传达死讯的一通通电话讣告。
扶着伊万走进房门后,王耀没有勇气再去看走廊里生离死别的场景。那个装着热茶的保温杯不知道已经滚到了哪里,但是他已经无心顾及。伊万的手上还有着熟悉的温度,在和王耀的手相握的时候会和往常一样与之十指相扣。那张空了的病床显得异常扎眼,那些往常围坐在床边的人群和此时走廊中一张张哭泣的脸庞相互重叠。“小耀。”伊万的声音把盯着那张空床发愣的王耀胡思乱想中拉回,王耀侧仰起头看着那张有些久违的笑容,在暖白色的阳光里是那么不真实。
如果伊万没有穿着那件病人的专用服饰再去掉那些碍眼的绷带,王耀会觉得两人现在坐在床沿的感觉就像是那个在车站迎来的早晨无异。相握着的十指没有松开,轻轻的安置于白色被子上。两人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堵落满阳光的白色墙壁上,像是一张前途未卜的白纸。以前酝酿多次而很想说的话似乎都因为忍耐而被淡忘,王耀看着伊万,微张的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最后选择望向窗外并且久久沉默。

伊万的精神看上去比以前好了很多,但是王耀无法理解院方从未向他提过将伊万从这层楼转到别处去的事情。被安排住在这死亡之层的滋味并不好受,尽管这里有着最为快速的急救应急队和齐备的各种医疗设备。那些缠在伊万身上的纱布每天都有人来更换,但是那些沾在上面的血迹似乎就像那些伤口从未愈合过。王耀什么都没有提,但是并不表示他准备永远被蒙在鼓里。每日收费的清单上面有着那些不明所以的药物,对于没有医学专业知识的人来说和写成天书形式的催账单没有任何区别。王耀思考再三之后准备去找那个主治医生好好谈谈,就算得到的结果也许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走在去医生休息室的路上,新买的手机在沉寂了好多天后响起。新的手机全然不同的样子让恋旧的王耀并不怎么习惯,本应该是手机链的位置空无一物。号码全部丢失后的手机将每个可能的故人全划归成陌生的数字,按下接听键,王耀用着平稳而带着礼貌的声音说道:“喂,你好?我是王耀,请问你是?”
——“大哥,是我。”沉稳里透着精明的声音从电波那一头传来,陌生的疏离感让王耀几乎不敢说出对方的名字……“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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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带着学生气的王香已经不复存在了。除了那张永远面瘫的脸之外,王耀几乎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会等着自己回来做晚饭的弟弟。那种陌生的感觉让王耀不知道如何开始这场对话。此刻这间坐落在景区深处的茶馆只有两位初见客人。树叶的声音被风吹得像是窗外下了场夏季的午后大雨。两杯绿茶分别放在他们身前的红木几案上,茶的温热在冷空气中留下一道若影若现的白色雾气。低头呷了一口茶,王耀在这样气氛下找了一个还算合适的动作去打破这种无意义的僵持。
“大哥,近来好吗?”王香以寒暄的方式率先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沉寂。“嗯。”王耀以一个浅浅的鼻音作为回答,将这段刚开始的对话结束。茶叶的香味和湿热的水汽拂过面颊,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通透的茶水面浮起的绿色,半晌之后回问道,“小香,那你呢?”
“读研毕业后就留在香|港,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了。”同样简单的回答,将长达数年不见的时间尽数涵盖。
“……和那个人一起还好么?”显得和之前相比略微突兀的疑问让王耀从宁人心神的茶香中惊醒:深夜的车祸,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染血的大衣,死去的邻床病人……
那双琥珀色眼睛看着王香的方向,却没有任何可以交汇的目光。
“……大哥?”“嗯?”王耀的思绪从深渊中被拉了回来,刚刚一瞬间的失神被他快速隐藏起来,“嗯。好,还好。”
王香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没有任何表态,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戳穿。王耀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让他会有一点信服的谎言,但是今天那个俄|罗|斯人无法替他圆谎。
“小香……”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王耀开口去解析他自己的说辞,“我想……我急需一个最好的医生,为了伊万。”

那个严肃的德|国医生随着王耀来到那个熟悉的楼层,沿着长长的走道直至病房门外。王耀突然止步不前。德|国人蓝色的眼睛里闪过疑惑,对于突然停下的行为表示不解。
“Go ahead, please. I’ll wait for the result here.”东方人的声音听上去平静,顺势坐在走廊中贴墙放置的长椅上,给了他一个带着礼貌性的平和微笑。“Okay.”
推开房门迈了进去,今天在工作计划上临时增加的会诊对象在这个不大的病房里面可以一眼就认出。白金色的头发相比起那些东方人的黑色头发在这个国|家显得要显眼许多。作为一个不是挂名于这个医院的医生,这次地点特殊的会诊他并不打算弄的有多张扬。那个俄|罗|斯人像小孩一样把大半个头埋在被子里面睡午觉,白色的被子把脸遮住,看上去像是快把自己闷死。
出于医生的职业责任感,他走上前去拉开了遮盖在脸上的被子。纱布因为睡姿改变的原因变得松垮下来,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因为先前闷热的空气微微显出些血色来。
冷空气突然拂面的异样感觉让睡梦中的人不太情愿的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因为不能很快适应光线处在半睁的状态,勉强看见眼前人的模样——金发——不是小耀——谁?
“Are you Mr. Braginski?”那个模糊不清的金发影子率先提了问,语调严肃的像是审讯一般。
伊万努力把目光聚焦在提问者的脸上,朦胧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Dr. Ludw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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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的时间并没有花去太久,但对于王耀来说等待这个也许会很意想不到的结果着实是让他紧张不已。每一个从病房里面走出的人都会使他莫名惊吓一番。“别紧张……”王耀对自己说着,伸手揉着因为神经过紧绷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闭上眼睛阻止自己不断用余光去瞄从那扇门里面进出房间的身影,王耀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企图让不安的心神定下来。

“Mr. Wang?”德|国|人的声音将王耀从小憩中唤醒。
“Sorry, I just fell asleep.”王耀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看来长时间熬夜照顾伊万的生活,早就把他原有的生物钟打乱。“How are you going? Did everything okay?”试探性的问句,没有底气的王耀加上了后半个问题。可以说他从未这么怕过这个德|国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诊断情况,就像是在被告席上等待罪行的宣判一样,心跳的声音此刻是如此的清晰。
“Well,”一贯严肃的口吻,德|国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it’s Hemophilia.”
“Are you kidding me?”王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要质疑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Isn’t it a genetic disease?! I promise that he was able to recover every time when he got injured, except this time ONLY.”在最后那个词上,他狠狠加了重音。
“Calm down, please.”蓝色的眼睛看着眼前那个情绪有些失控的东方人,开始给予相应的解释,“I know it’s hard to believe, but hemophilia is possible to get by postnatal reasons. It’s rare, but it doesn’t mean it’s impossible.”
这串解释没有换来任何回复,王耀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气氛骤降下来,德|国人并不是很擅长去处理这样的场面,但是突然离开这样的事情,他也是做不到的。
“Will he be alright?”完全没有先兆问话,以简单而平和的语气说出来,随之仰起的脸上是淡然的微笑,温和的像是随时都要碎裂一样。
“I hope so.”

作为一个医生说了这些谎话,路德维希在胃痛之余却似乎还是能够理解伊万·布拉金斯基那个所谓的唯一要求。王耀那张易碎的笑脸,像是随意施加任何压力都会消失殆尽。
……
“Please, DO NOT tell anything to him.”俄|罗|斯人在否定词上加了强调语气,每个单词之间没有惯有的连读,而是一字一句的隔开,眼神里面的严肃让德|国人明白他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清醒之中。
“A doctor needs to be responsible to patients.”路德维希的回答带着德|国|人典型的严谨和刻板,“My job is to tell the truth. I don’t want to be a liar.”
“Excuse me. I AM the patient, NOT him.”伊万将声调抬高了一些,“And I know the truth already since several months ago.”
德国人这次没有给予反驳,或者说无法去反驳。尽管现在正在门外等待诊断结果的东方人目前是他的雇主,但是眼前的这个神色并不怎么友好的病人才是他所要负责的对象。眼下纠结的情况让作为医生的他开始觉得纠结万分,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让他更为烦躁了一些。
递过来的一杯热水让他愣了一下。
“It will make you feel better.”伊万把热水递到那个神色凝重的医生手里,看他皱眉的样子仿佛他才是真正病人。“Why you guys would help others to deceive patients without feeling guilty?”俄|罗|斯人带着些轻佻的语气说出这个并不带多大疑问感觉的句子,“Aren’t you a liar at that time?”
德国人停止喝水的动作,温热的液体还停留在唇边。目光透过热水看向透明的杯底,双重的折射模糊了那个人的身影和神情。两个连续的反问句,将唯一可以算是借口的理由全部驳倒。
这场言语上的谈判,最终以德|国|人的妥协而告终。路德维希并不情愿的接到一个说谎者的工作,尽管他说的每一个都是所谓善意的谎言。

王耀对于他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在这个东方国度里面,他和别的人相比来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但是相比较之下伊万·布拉金斯基之前所给的印象会更为深刻一些,第一因为是俄|罗|斯人他是同样一个有着外来者的身份,第二是因为他所患的病在这个东方国度是少见的——皮肤癌——白色人种中常见的恶性肿瘤之一。最后的确诊单用的是中|文,看到那个人查着字典去看这个书写复杂的病名的时候,路德维希无法想象他看懂之后会有怎么样的表情。但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那种微笑并没有消失,只是随意的将单子折了几下夹进了字典,出乎意料的没有选择留院治疗而是选择离开了医院。
再次见面时候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重症监护病房里面,而且住院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车祸。受了严重的外伤对于健康人来说也需要很久时间来恢复,而他就更可想而知。王耀和他的关系并不是很难猜,但是直到王耀露出那个勉强又脆弱的笑容的时候,路德维希似乎有点理解了他做了这么多不可思议举动的原因,那个说谎的要求也只是其中之一。
准备离开之前,蓝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门内的光景:王耀带着暖暖的微笑坐在伊万的床沿,手里面削着一个新鲜苹果。长条的苹果皮没有断裂,而是呈螺旋状被整齐的削下,看上去熟练而平稳,刚刚那种脆弱和难过的样子仿佛就是一场存在感过盛而产生的幻觉。白金色头发的俄|罗|斯人带着同样感觉的笑容去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开口对东方人说了些什么,下场是被苹果堵上了嘴……目光被移开,德|国人快步离开了今天的出诊地点。两人有着的明明都是谎言和坚忍堆积而出笑容,却无端温暖的让人无法再直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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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耀,小耀,起床了哦。”
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的王耀被轻轻拍醒,睁开眼睛的时候熟悉的笑容久违地向他说了早安。微微上扬的嘴角,紫色的眼睛里面是温和的目光。
“今天醒的很早呢。”王耀用同样的笑容作为回应,“早餐想要吃什么?我出去买。”
“都听小耀的吧。”伊万用孩子气的口吻说着,随即他的神色在不经意间黯然了一些。
王耀用手拍了拍脸颊,好让睡眠不足而导致的疲惫得到尽可能的缓解,尽管倦容仍然不屈不挠地展露在这张脸上。眼睛的酸胀感让王耀很艰难的去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尽管早晨的阳光仅仅泛着一点微凉的浅金色并不那么刺眼。“嗯……好。”王耀一边用手去揉揉那不给力的眼部肌肉,一边回答着伊万。泪腺出于对眼球自身本能的调节,在过于酸涩的自体环境下开始工作。感觉到手上的皮肤传来湿润的感觉,王耀停下了因为消除疲累而有些麻木的动作。
“啊,没事的。”王耀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感觉像没用到哭泣一样,在伊万开口前先做了解释,“我只是太累了,眼睛有点酸。”纱布的粗糙感抚上他的脸颊,泪水被快速的吸收到了纯白的材料里,不留下一丝痕迹。手指贴着脸颊滑入东方人还未经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之中,戒指的金属质感特有的温度在皮肤上留下异样的冰凉触感。隔着这层白色的阻挡,王耀依旧可以去想象那天自己留下的齿印的形状,以及那只用鲜血淋漓这个词来形容并不夸张的左手。
那些原本到了嘴边的解释此刻都被咽了回去,这个瞬间,王耀并不觉得解释可以有任何意义。失了语言的轻抚并不需要任何借口。混合的触觉被右脸颊上的皮肤同时全盘接受,轻柔但并不怎么让人舒心。紫罗兰色的目光里面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神情,却依然是那样清澈通透,里面深藏的矛盾和混乱就像是没有尽头的海洋深处,无限延伸透明,可是让人捉摸不透。那样的眼神,说服自己去认为这一切并不难过则是全然的自欺欺人,王耀骗不了自己,以至于起因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咸涩液体最后取代了主角的地位在脸颊上流淌开来。不变的笑容倔强的维持着原状,去回应另一张带着些别样意味的微笑面容。泪水沾湿的纱布也一样在外表上没有任何变化,机械的吸收这咸涩的滋味去迈向饱和。
看上去有些暧昧的轻抚最后以东方人没有过多征兆的离开告终。王耀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猛的起身离开,带着湿润的眼眶和不成双的可笑泪痕。疾步走离这个本不该熟悉的地方,不带任何犹豫。“小耀……”他的声音让脚步有了暂时的停顿,“……能回家把我的电脑拿来么?”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些疑惑,但随即王耀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了他,便走出了房门。
伊万的目光在王耀身影消失的那个方向停留了一会,拿出手机,拨出一个陌生的号码。等待的时候,伊万似乎第一次没有去后悔。
“Алло, Здравтвуйте.”女声在电波声中断后的第一时间传来,过于冷淡的熟悉声音让伊万感到情理之中的反常感,“С кем я говорю?”
“Это Иван Брагинский.”软软的声音并不怎么热情的回答道。伊万可以想象电话那一头此时此刻的失控般的疯乱情形,于是在对方情绪平静一些之前,他选择保持了长时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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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那间屋子再度以陌生的冷感作为迎接的方式。这次没有那天如此狼狈的样子,一切显得更为平静和死寂。地板上落了薄灰,反射的阳光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一样变得无力黯淡。将笔记本电脑和电源配件装进那个一直被丢在桌角边的电脑包里,过程中扬起的积灰用呛人的方式向王耀强调了自身的存在。剩下的A4打印纸堆叠着,各个公司的官方抬头被醒目的映在最上端。单调的黑白色凸显着各种复杂名称,在纸页的左上角都用红色笔迹标注每个项目的截止期,日历一样,一个一个接连不断,像是穷追不舍的洪流。……在离开之前,它们尽数被丢进了垃圾桶,和当初那些不想要的回忆一起被彻底清出。

返回医院已经是正午时分,走廊中的主光源变更了方向,除此之外和早晨离开时景象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来医院的路上顺道去取了眼镜,好让那些人不会误认为他们是玩凭空消失的旅行者。照例买了些水果和点心上楼来,在固定的走道尽头取了热水,于熟悉的拐角转身。身体的机械性让王耀恍惚地惊诧,脚步本能的迈向他所在的地方,不需经过任何回忆式的思考。推开门,目光习惯地去聚焦在那个方向。

“小耀,回来啦。”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明快的光彩,上扬的尾音加上抬起手臂轻幅度的挥动的样子,若不是那显眼的纱布仍然没有被去除,伊万此时的神色就像是在长途火车站的月台上欣喜的遇见等待许久后远归的王耀。
“До свидания.”变了的声调和语言,白皙修长的手指瞬间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键。
骤然冷却的语调让王耀微微怔了一下,好奇心作怪让欠考虑的嘴唇吐出这个随心的疑问,“是谁?”
“……”和紫色的眸子对上,瞳孔散去了先前的那种清亮,换上了的是久违的陌生感,以及沉默。
“工作上的事情吗?”琥珀色的眼睛没有选择逃避,淡淡微笑透出和冬日相反的温暖。王耀将电脑包顺势递给伊万,但后者伸手打算接过的时候却发现王耀并没有松手。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别再忙了……”他的语气有些低沉,往日带着的乐观语调似乎一瞬间消失无踪。“刚刚回家,书房里堆着好多东西,其实是好多工作对吧。”暖暖的笑容说着并不与之相配的陈述词。“别这样对自己,伊万。”起伏不大的句子,无法下定义为一个请求抑或者一个要求。略微僵硬的微笑面具开始出现裂痕,让这暖意变得支离破碎。“那些企划书的稿子都被我扔了。”王耀像是承认错误一般的话语,却听不出任何后悔的意思,琥珀色的眸子里面是伊万触及不到的风景。那些文案可以被制造出无数的备份,但是他唯一的,不可复制的王耀决定将它们尽数丢弃,出于一个只属于王耀和伊万·布拉金斯基两人的独一无二原因,只为了去抛开所有的责任和羁绊。
“……等病好了以后去旅行吧,伊万。”短暂的停顿后,王耀开口说出一个提议,初见时的语气,双瞳闪着明亮而灼人的光芒。“以前不是说要去更温暖的地方吗?”
“……嗯。以前想去。”伊万将目光移至朝向窗外的方向,阳光炫目的模糊了所有景象。“但是……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疑问出口的同时,熟悉而陌生的怀抱将王耀紧拥,处于两人之间的电脑包失去了力量上的平衡滑落到一旁。
“因为已经在了。”淡淡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回答的瞬间毫无顾忌,彼此间没有任何罅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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